尔冬 2008-9-12 00:52
我们
是的,我们。大哥、二哥、姐姐和我。我们在上世纪的不同年份,按照秋、冬、春、夏的季节顺序,陆续降生到陈家老宅东屋的土炕上,从此成为父母的儿女,彼此的手足。我们的前世很有可能毫不相干,像一匹马之于一片叶子或者一阵风,来到这里后,却不约而同长出了相似的一张脸。我们走在大街上,镇上的人一眼就认出我们是一家人。他们知道,无论我们白天跑出多远,到了晚上,仍然会回到同一口屋里,坐在同一张桌前,守着共同的父母,共进晚餐。没有电灯,煤油灯有限的光亮之外是无边的黑暗,我们因此吃饭时靠得很近,尽量把自己包裹进淡薄的光晕里。我的胳膊搭在大哥的膝盖上,盐水辣椒在二哥齿间碎裂的声音仿佛至今清晰可闻。
我们并不知道手足的含义,却本能地依靠和喜爱。小时候我拿二哥的灯心绒帽子当鞋穿,这个淳朴少年一旁笑着看着,毫不阻拦,第二天他掸掸上面的黄土,照常戴着上学去,母亲因此认定这是一个心地宽厚的孩子;而大哥考上大学后,每到寒假来临,我和姐姐都会跑到七八里外的车站等他。我们靠在冰冷的墙上,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,可是我们心甘情愿。每有一辆长途汽车跋涉而来,我们就跑上前去,透过灰脏的玻璃窗子热切寻找。那些远道而来的乘客里面一定也有别人的哥哥,我们全都视而不见,只有看到大哥的身影,才会情不自禁地尖叫雀跃起来。
多少年过去,我仍然不能停止惊奇,为我们的聚合,以及这次聚合所带来的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比如我们的名字被写在家谱上,兄妹关系一目了然。这就注定无论相亲相爱还是分离反目,甚至百年之后各自灰飞烟灭,我们的关系都将铁证如山,难以更改。我由此常常追溯过去,希望能找到一个源头,看看在那万物生发的神秘的地方,我们,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,又是怎样地缠绕纠结在一起。这样的探寻总是显得意味深长。有一次我跟姐姐吵架,吵到一半忽然迷惑起来,我想眼前这人是谁啊?我们面貌相似,声音相同,身体里淌着一样的血液,连攻击方式都彼此熟悉,我们的每一次伤害,都像左手打在右手上,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。而这偌大世界上,能给我同样感觉的人有几个呢?经过无数机缘巧合和苛刻的自然筛选,我们,注定只有四个人,再不会有第五个加入,也不可能有一个退出。这就是说,红尘熙攘,实则空旷无边,我们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拉琴唱歌或者赌气吵架,实在是靠了天大的运气和缘分。
而且仅有的四个人有一天也会分离,四散人海,各自奔忙,像分叉的树枝,张开了就再难合拢。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生长和老去,荣辱甘苦独自消受,悲喜忧欢一人承担。没有人再把我们联系到一起,就连我们谈起彼此,也无意间使用着淡漠的语气,就好像,那些厮闹,亲密,贴心贴肺又暖意融融的日子,从来都不曾有过,也永远不会再来。
然而当我的第一根皱纹出现,它准确长在了和哥哥姐姐一样的位置,都是伏在眼角,都是松松地散开,让我们的表情毫无例外地有一种沧桑。不仅如此,当我开口,我还听出了他们的语气,那种果断,隐忍,强硬,儒雅,原本属于他们的标签,中年之后都莫名其妙地成为我的符号。一天夜里,我走过商业街,忽然听到了婉转的琴声。那是我小时候无数次听过的声音,现在正从二哥手腕上缓缓而下,带着久违的浪漫味道,在热闹的街市上自由流淌。我远远望着他,忽然觉得我们从未分离。也许,还在我们各逞意气、疏远对峙的时候,感情、血脉、天性就早已顺着亲情的方向,紧紧靠在了一起。这是多么奇妙的力量。我终于知道,无论世界如何变化,一种东西会永不更改,它柔软、坚韧,直接牵扯着生命的疼痛。它有一个温暖的名字,叫做:我们。